永砯,我们跑到世界各地办展,今天跑到巴黎送你最后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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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拉雪茨公墓。2019年10月29日。摄影:徐冰


就像阿富汗巴米扬大佛被毁以后,人们才意识到艺术的重要,让我们重新思考艺术与人类现场之间的距离,意识到这种距离是重要的。当我们回过神来,永砯真的走了,才意识到世界艺术界出现了一块巨大的缺失。人们开始去重新认识他,却越发感到“不认识”起来。

 

与永砯可以说在世界各地相遇、办展,可当你真想对他、他的艺术做一点具体描述时,又好像什么都抓不住,总被他那种没有一个现成词汇可描述的、特有的表情、笑意挡在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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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张照片最像他(来自网络)

 

还是在94年,纽约新美术馆为他和陈箴办展,他俩住在我从艾未未手里转租过来的那个东村地下室。纽约主流美术馆把这个“荣誉”先给了巴黎的中国同行,纽约的伙计们那次有点无语了。我们等着看,他们能做出什么?开幕了,永砯把我们熟悉的那个空间(因为那时常在美术馆或画廊)改成了一个可转动的洗车房,被“洗”净的却是观众。他那时是不是学开车了我不知道,可我早就学会开车了。那次,他艺术思维的“不规矩”让我直接领教了。

 

98年,温哥华精艺轩画廊郑胜天先生为我和黄永砯办展,我那次展的是《英文方块字书法教室》,他展的是《终点站(Terminal)》,他按阿姆斯特丹机场的结构做的模型,里面放了各种小动物,就是后来古根海姆展出的《世界剧场》的早期版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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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永砯《终点站》19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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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左至右:余小惠、黄永砯、徐冰、黄晨、耿建翌。摄于1998年温哥华。(黄晨提供)

 

他对需要几只蝎子、几只蟋蟀、几条小蛇有严格的要求,因为他事先对这些小动物都做过细致的类、科、属的研究。第二天早上,你看他赶去画廊时走路的样子,就是急着去看那个“角斗场”的情况,像是看试验的结果。我发现他总是把事情当真来做,工作起来的样子更是可爱。在日本艺术圈流传着关于他的一个段子;他受邀在日本一个私立美术馆做《刀梯》的装置,装置都做好了,等着第二天开幕。夜里,美术馆老板听见画廊里有响动,进去一看,只见黄永砯一个人在那磨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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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永砯《刀梯》1992


温哥华展开幕了。第二天我们去机场,各奔下一个展场。我最受不了在机场候机花的时间,每次恨不得总是最后一个赶到,或有误机的时候。那天我们讨论几点去机场,那次又让我再一次领教了。他执意要按规定提前三小时到机场,我说:“真的不用啊!”他说“我都是这样,外语又不好,出问题怎么办!”这是与他接触中给我印象深刻的一句话。一个瘦小的中国人,拖着行李或材料走遍世界的艰辛。那次他也许又要经过阿姆斯特丹机场,或到达、或转机,赶去哪里去做另一件了不起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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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左至右:孙原、黄永砯、孟璐、彭禹、徐冰。2018年摄于毕尔巴鄂古根海姆美术馆。(孙原、彭禹提供)


永砯朴素、低调、自律,生活中的他是一位比我们想象得要规矩多的认真的人,但在艺术上却是那么不守规矩的人,把我们思维判断的两级拉的如此之大。他的艺术和对艺术的态度总把人们的思维推到一个失去参照或无解的囧境之中,面对其作品总是需要把自己旧有的思维做一些调整才得以进入。他是一位时代的占卜者,思想的魔术师,

 

前不久纽约新MoMA开馆,我和永砯的作品被布置在一个展区,挨得那么近,以至于想分别拍张照片都难。这真像是冥冥之中的一种编排、一种对话,或许是对永砯的缅怀。

 

徐冰

2019年10月29日

于巴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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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换一张以黄作品为主的)黄永砯《轿子》(1997);后:徐冰《复数系列》(1987-88)。MoMA展厅,摄于2019年纽约。(拍摄:Tianchu Xu)